
这是一句在战火中沉默了大半辈子的定论。1919年在四川乐至那个青山绿水环绕的耕读之家,陈家同辈嫡亲男丁共有六人,陈毅居中,上有胞兄陈孟熙,下有胞弟陈季让,堂房长兄陈修和因年纪最长远、读书最勤,一直被其他几个弟弟当成半个“主心骨”。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四个从小打闹嬉戏、脾气一个比一个倔的少年,后来竟然全都穿上了将军的军服。只不过,当陈毅在1955年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时,他的三位哥哥弟弟军衔前却都带着不同的烙印。
一位是国民党中将,两位是国民党少将。一门四杰,曾因政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最终却在新中国成立的红旗下尘埃落定,演绎出一段绝无仅有的“殊途同归”。

少年时
关于少年时的那段记忆,几十年后陈毅依然记忆犹新。1918年,陈毅与胞兄陈孟熙双双考进成都的留法预备学校。为了凑足赴法的路费,家里几乎是砸锅卖铁。到了法国马赛,现实远不如想象中那么浪漫。
为了活下去,陈家两兄弟被分配到施奈德公司当杂工,陈毅做钳工,陈孟熙当油漆工,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生活艰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家国受辱。1921年,当他们因为参加里昂中法大学抗议法国当局的斗争被强行遣送回国时,陈毅站在邮轮上眺望着那片葡萄色的海洋,他心中封建军阀的旧梦彻底碎了,而在黑暗中寻找真正救国真理的火种却越烧越旺。

1927年的那个春天,武汉三镇风雨飘摇,大革命陷入低潮,陈家四兄弟却在此时意外地在武汉聚齐了。
陈修和与陈孟熙已于1925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陈季让则考上了迁到武汉的黄埔第六期,加上从四川赶来寻找未来的陈毅,这应该是他们青年时代最后一次这么齐聚一堂。然而分边站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夜幕降临时,在这乱世的陋室里,兄弟情深却抵不过那信仰的天差地别。
有一天晚上,大哥陈孟熙实在忍不住了,他把门关紧,想让弟弟陈毅脱离共产党。在他看来,那也是为了保住全家人的性命。然而陈毅非但没有听劝,反而因其理由过于苍白,将极为崇拜自己的亲哥哥批驳得当场放声大哭。

堂兄陈修和毕竟见惯了风浪,他默默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心里又酸又痛。他深知这位二弟的脾气,勉强和阻止只会白白伤了几十年间最为可贵的情分。罢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各走各的路,看看二十年后,到底谁的路能救中国。
不久后,汪精卫宣布彻底走向反动,白色恐怖笼罩全城。到了不得不离别的时候了,陈修和决定去上海投身他一直痴迷的造船工业,陈孟熙转身准备投入四川军阀帐下,而陈毅则要孤身连夜奔赴南昌参加即将载入史册的南昌起义。
残阳如血,陈毅将堂兄陈修和一路送到了武昌江边码头。江风萧萧,陈修和没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请放心,为兄的,决不做对不起二弟的事!”此后山高水远,枪炮无眼,兄弟二人再见已是二十年后。

两年后的1929年,那是个极其凶险的关头。陈毅作为红四军的代表,需要化装前往上海向中央汇报工作,而当时他要面对的是遍布凶残军警特务、层层设防的敌占区。在瑞金乡间的一个破旧书房里,陈毅无意中看到了糊在墙上的一张旧报纸,上面竟赫然印着胞兄“陈孟熙”的名字。此时他的这位亲哥哥已经是四川军阀刘存厚的少将驻沪代表了。
这是一场行走在刀尖上的赌博。当陈毅乘坐的英国轮船缓缓靠岸时,夹在嘈杂人流中的他正打算混下船去。抬头间,他几乎激动得要落下泪来。
他看见了陈孟熙和特地赶来的陈修和,这两位哥哥此时一身笔挺的国民党高级将校服,佩戴着“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胸章,威风凛凛地径直登上船来,当着众多稽查士兵的面,堂堂正正地把这位“共匪头目”弟弟接进了繁华的大上海。

在英租界新苏旅馆的那段日子里,兄弟们尽管心底各有算盘,但在亲情面前,政治也得靠边站。陈孟熙把最安全隐秘的房间让给弟弟住。为了防止特务渗透,陈修和利用身份之便,每天带吃食过来看望,却从不轻易踏出房间一步探讨国事。
好景不长,一天深夜,负责警戒的陈修和得知特务科似乎已经嗅到了陈毅的行踪。危急关头,老大们二话不说,迅速将做弟弟的进行最高级别的转移保护,并将其塞进了法租界一个教堂的密室里。
也就是在高度戒备的这几日里,身处在国统区腹地的陈毅不仅毫发无伤,还静下心来,在这由哥哥们把守的秘密据点内,为红四军起草了那份著名的《九月来信》。分别那天,几个大男人相对无言。

这种以血肉之躯掩护不同信仰亲人的事,在这些年早已发生过不知多少次,彼此已经无需言谢。
殊途同归
抗战的烽火燃起,国共虽达成二次合作,但人事依然不得由己。此刻的四兄弟,只要不看地图只看位置,倒也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毅率领新四军东进,在茅山等江南腹地打得侵略者闻风丧胆。
而陈修和则在大后方发挥他那惊人的军工天赋,日夜兼程改造各类刚研制出来的炮械轰向侵略者的阵地。对于他们而言,尽管身处不同战壕,但家国情怀的底色却出奇一致地同频了。更富有戏剧性的是,在解放战争正面战场上打得分外眼红之时,一纸调令竟曾落在了堂兄陈修和头上。

老蒋没辙了,他私下拉拢这位身边最信任得力的侍从官,许以重利,要求陈修和去策反他那已经成了华东野战军最高指挥官的堂弟。
在办公室内反复踱步许久,陈修和只说了一句话:“陈毅不会变。”这次绝妙的配合,恰恰令后人看到了时代大潮下一种不可分割的兄弟情深。到了1948年深秋,身为沈阳兵工总厂中将厂长的陈修和成了国民党高层拼死都想抢走的人。
南京方面命令他必须拆掉全中国最大的兵工厂南撤,否则炸掉也不能留给解放军。这位军校出身的将官,第一次在明面上直接违抗了军令。他咬牙带着厂里的工人们死死守住那些珍贵的大型机床,顶住了撤退特务的爆炸阴谋。

辽沈战役刚刚尘埃落定,陈毅便在参加北平军管会议之余得知了这个大好消息。欣喜若狂之余,这位素有文人元帅之风的弟弟铺开信纸,给身在东北沈阳的堂兄陈修和写下了一封将近二十年后首次穿越封锁线的家书。
信中提到:“弟任务是向东南经营苏浙皖……吾弟兄亦可长聚也。”不久后,在成都战云密布的1949年12月,陈毅胞兄陈孟熙看清了老蒋覆灭已是板上钉钉。
他不仅没有随南逃的部队离去,而是利用自己少将司令官的身份顺势率部起义,不费一枪一弹,将手中数十个团的川军兵力妥善交给了人民。

成都的黎明到来得异常平静。在上海解放后,陈毅尽东道主之谊,轮番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兄长们。当年战战兢兢借宿于旅馆偏房的“二弟”,如今成了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的主人。陈毅在上海看着大哥们围坐茶台,这二十多年间的惊涛骇浪似乎就此烟消云散。
人生最后的缘分也极具宿命感,四兄弟不仅选择了同样的终途,就连他们的离世也仿佛是一种冥冥中的定数。人生后半场,陈修和回归了军工技术高岗,终年101岁继续为新中国发光发热,陈孟熙历任四川省政府重要参议,陈季让则回到乐至老家当上了老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岁数最大的堂兄陈修和在1998年最后一位离世,活了整整一个世纪,安详地目睹了他和弟弟们亲手参与创造出的太平盛世。这四位从巴山蜀水间走出来的男人,曾因不同的信仰在南墙下撞得遍体鳞伤,但却用各自的遭遇,为后人拼凑出了一幅鲜活的乱世拼图。他们曾因理想而动情争吵、落泪别离,但终究,回到了这片始终挚爱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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